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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语言本地化 陆鸿基 神学年刊 第二期 一九七八年 72-82 页 ********** 导言 先说几件轶事。有一天午饭后,我和一位朋友在中大校园散步,看到一些松树。朋友说:「今年的松树长得真高。」我说:「你怎知道松树今年会长多少呢?」他说:「你看,松树每枝上段是新绿的、修长的,那就是每枝在今年的增长。」我想,为什么我向来不知道有这回事呢?再仔细想想,模模糊糊的,似曾有印象,只是小时读生物,是用英语,而且又局限于书本功夫。一方面不是见到真正的、地上生长的松树;另方面也不知道生物课本中的 Pine ,就是中文课本的「松」。辗转到了十多年后的今日,才知道松树的生长过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在这例子上,可见到一些教学法和教学语言的弊漏。 又一天,我到一位教育学院同学任教的学校,视导他的一节地理课。他正向一班英中中四的学生,讲解台湾的甘蔗。他讲说甘蔗的生长,需要某种气候条件。譬如说气温得在摄氏表十度至二十五度之间,每年得有多少厘米的雨水等等。他的讲解全是英语;也写了很多资料在黑板上,也是用英文。老师似已尽力,而学生多是目无表情地呆坐着。下课后,我问老师觉得学生的反应怎样,他答:「因为你来看我上课,他们的反应已经比平常好得多了。因为他们知道,在老师的导师跟前,须表现合作。」但目无表情的呆坐,算是怎样的合作呢?研究之下,我们看出那一大堆数字和数据,对孩子们来说,只是一些死的数字和数据。透过这些,不能得到、感觉到或想象到一棵真正的甘蔗,也不能想出活生生的蔗农的生活情况。这是教学法上的不足。再加上那堆数据全用英语说出;首先孩子们要透过脑袋中的翻译或查字典,才知道 Sugar Cane 是「甘蔗」;然后又经翻译,才知道老师口中的 (Degrees Celsius) 就是他日常生活中 ( 电视天气报告里 ) 的摄氏多少度;如此类推。这是教学语言的问题。我看了两节连堂,在个多小时里,那班学生只有几次对老师的讲解较有反应,每次 都是当 老师发觉全用英语,不能令学生明白,而加上几句粤语辅助的时候,这时全班同学的情绪完全不同,本来呆坐的,眼中都出现神采来;这是巧合吗? 这节甘蔗课的故事,是否一个孤立的例子呢?我想不是。我目睹过同样的情况,实在很多次了。教学法暂且不说,先论教学语言。上甘蔗课的学校,不是一所「名校」,学生的英语水平可能较低;要他们透过英语,去学习甘蔗的生长,自然有意料中的困难。但我亦观察过一间称得上「名校」的学校上课情况 。这里,教师和学生的英语水平相当好。在英中四的历史课中,老师讲的是工业革命从英国扩至世界各地的经过。老师的英语流利准确,孩子们的英语也很好;听讲答问大致也无困难。师生之间语意神色互传,气氛相当融洽,不觉有人呆坐。可是当老师问到某一个问题时,全班没有一个人回答:不 管 老师怎样尝试,总不能使学生们有反应。最 后 老师说:「 You may speak in Cantonese 」登时气氛大变,孩子们吱吱喳喳的,争着发表了很多意见。大概老师提出的那个问题,刚好落在学生们英语词汇、或英语结构的弱处,使他们对这问题不能有英语的反应;当老师准用粤语时,学生们没有语言的障碍,便有非常热烈的反应了。 我想上述的情况,绝大多数教师都一定接触过,不烦多述。在此,让我尝试分析一下,香港中学在英语制度下,数种不同的弊端。首先看看在教学上的弊端,就是识智训练方面,和在感情发展上的弊端。最后再谈一下,它在社会和宗教方面的弊端。 英语制度妨碍识智的发展
我相信在我们的学习过程中,一定要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学习,完全融会于一个人的智力和感情发展上,否则,识智发展必定事倍功半。在感情发展上,也可能会尊致轻微的精神分裂,起码有心理学家所谓「自我界定的危机」,和失落的感觉。因在学校内,和在学校外,所过的生活完全两样;孩子们每天的思想、言行,都分成互不统属的两半,使他无所适从,但又不能不过着矛盾的日子。这种校内、校外的割裂,除了妨碍智力的发展外,也妨碍了感情的发展。这点后面再详论。 理论上,学校同时使用两种语言,可以有两者之间相互阻滞的害处,也可以有互相刺激的益处。所以双语未必不好,主要看如何使用。香港所采用的两种语言教学,有些语言专家称之为:「互减式的双语训练」。这是什么意思呢?一个人如果同时学习两种语言,而能将学得的语言,和透过语言学得的其它东西融会贯通,必定可以帮助他的思想有长足发展,就像同时学习中文和英文,如果学得其法,两者根基都稳;则他在中文方面学得的东西,可以帮助他在英文方面的学习;他在英文方面学得的东西,也会帮助他在中文方面的学习。这种好的双语模式,可称为「柏增式的双语训练」。但在香港,情形刚好相反,在香港,一般学生的中文基础尚未稳固,即要学习英文。一方面根基不大稳固的中文,妨碍他在英文方面的学习,另一方面所学得的英文词汇和文法,也妨碍他在中文方面的学习。结果就是大家常会见到的,大多数学生根本「不中不英」。这种「不中不英」的情况,语言教育学家称之为「互减式的双语训练」。 「互减式的双语训练 」妨碍感情的发展 这种「互减式的双语训练」,除了妨碍识智方面的发展外,同时也妨害感情的发展。原因在那里呢?我想,语言一方面是传意的,同时也产生出一种群体共鸣的感觉。我说一句粤语,大家都听得懂,大家说一句粤语,我也听得懂;除言内之意,还有言外的一份团体感情。我不懂希伯来文,相信读者中也很少人懂希伯来文。假设我现在用希伯来文写下去,我们之间不会有传意,不会有共鸣,不会有一种团体的感觉。有传意不一定代表同意,但是大家还可以讨论,如果没有了传意,那么大家想吵架也不可以,更不可能有团体的感觉。可知语言不单是传意的工具,也是群体产生的一个基本因素。如果大家之间没有接触,就不会有团体、小区。试想一想,我们的孩子从小到大,在这种「互减式的双语训练」之下,我们能否给他们一个群体和小区的感觉呢?有些方面能,有些方面却不能。但我们所给他们的,往往是在压抑他们母语的情况之下。 举一个比较极端、也很普遍的例子:有很多英文学校,特别是比较有名气的英文学校中,学生在校内说粤语会被罚钱。我小时候就被罚了很多钱;此种情况至今一样。学生上课时说了一句粤语,教师和其它同学便会认为他犯了大错。这种训练暗示了「你的母语是可鄙视的,你与校外小区的认同、和他们的沟通也是可鄙视的。」这种方法能否帮助孩子自尊心的发展呢?我敢肯定的说:有极大的妨碍。有些教授语言的人说,如果要学生能够真正地学好两种语言,就一定不可以使他们对自己的母语产生了鄙视。中大英文系一位讲师,研究「为何香港的学生十年窗下,学来的英文还欠流畅准确呢?」他和我都同意,主因之一就是:当孩子们从小学习英语时,其它人半明半昧地教他「你的母语是可鄙视的,你不应将你的自尊心建在它之上。」母语不足贵,外语不如人;自己的小区不足惜,他人的社会不可即。这样的孩子怎知道应与谁认同,将自尊心建立在那里呢?人是群性动物,要是在社会中没有了根,很多方面的学习都会缺乏意义,因此他学习很多东西都不太成功,尤其是学习另一种语言,更不成功。 我看看自己,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习英文,到中四、中五,其间已有七、八年,可是英语却完全不能好好地运用;只是用作背诵课本、应付考试,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应用的场合。看英语电影仍要看中文字幕。更不用说透过英语,去吸收较高深的文化了。为什么多年苦工仍不派用埸? 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伦敦大学的中文训练课程。他们一般只收一些没有受过中文训练的英国人。四年后,受训者的中文即能灵活运用,可以应付会话,写得通顺;不是有能力通顺地阅读古文,就是白话文写得流畅。这样的成绩不是孤立的例子,而是很普遍;也不单是伦敦大学,在欧美很多大学也有类似的成绩。当然教大学生外国语文,和教中小学生,有很多不同;但其间的分别不是绝对的。我想,他们的中文训练,是建立在良好母语的基础上,不论他们的母语是英语、法语或德语。在已有的母语基础上,再去学习另一种语言,其间并未损害他们的自尊心;没有人说「英语是可鄙视的,所以要学中文。」而说的是:「中文有它的价值,英文也有它的价值,你需要学习两种语言,学贯中西。」这种「相增式的双语训栋」,并不妨碍学习者的智力和感情的发展,而是帮助他智力和感情的发展。 在使用外语教学的香港中学,却令校内、校外的数据和讯息间隔阂更大;亦令到学习者的自我界定更加混淆。少年人对自己的情况,已有很多疑虑,再加上生理上、心理上的变化,往往对「自己」很疑惑。又加上「不中不英」的语言隔阂,对自己的疑虑更大,对自我界定、自我认同的混淆,就更严重。少年人本已有自我表达的困难,两种语言都不能灵活运用,造成的抑郁更甚。这种情况,阻碍少年人的心理发展,使他不能达到自我界定,和建立完整人格的地步。 「互减式的双语训练」引致人与人间的隔阂 以上是「互减式的双语训练」,对少年人有影响。至于对社会的影响,刚才亦已有暗示。我们知道,绝大多数的父母,尤其是劳工阶层的父母,完全不懂英语,或只会认英文字母、三两个词句。在学校里,孩子们透过英语学习,下课后回到家里,却无法将所学得的与父母沟通,征求父母的意见。随着社会的工业化,和工厂式学校制度的扩张,家庭已面临解体,代沟日益加深、加阔。学校与家庭采用不同语言,也就将这代沟再予不必要的扩大。「互减式的双语训练」,不单妨碍孩子个人的感情和理智的发展,也使家庭中的代沟更深、更阔。那些没有进过学校,或在学校时间不长的父母,和在学校中逗留时间较久的子女之间,本来已常有不健康的隔阂;语言的分别,使这隔阂更严重。 在家庭之外又如何呢?香港的社会中,阶级与阶级间的分别亦相当大,其中一个主要的因素也是语言。大家都知道,英文中学与英文大学的毕业生,到社会找事做,比起没有进过英文中学或英文大学的人,要容易得多。这里的分别,主要是语言,而不是其它因素。而语言的运用,或者说「不中不英」语言的运用,也是社会上阶级隔阂的一个主要因素。 综合以上两点,似乎在今日香港社会中,一般年纪愈轻,在学校逗留时间愈久,在社会阶级的地位愈高的人,他的口语中愈多英语成份。年纪愈大,在学校逗留时间愈短,在社会阶级地位愈低的人,他的口语中就愈少英语成份。这样看来,「互减式的双语训练」,往往加强了社会中不同年纪,或不同阶级的人,其间的隔阂和矛盾。 「互减式的双语训练」妨碍信仰生活的实践 我们希望香港有一个良好的教育制度,希望香港有一个良好的社会,更希望社会上的人都尊重自己,体谅别人,大家互爱互助。这个不单是教育的目标、社会的目标,也是宗教的目标。我们应要尽量消除阶级的、或年龄间的隔阂和矛盾;也要尽量消除这种「互减式的双语训练」,所造成各种的冲突;更要将学生家中的生活,和学校的生活连贯在一起。我不是说学校中用两种语言教学,就一定会有刚才所说的坏结果;也不是说用一种语言,就一定会取消了各种坏结果。但我相信刚才所说的隔阂,对个人的识智或感情的发展,对社会的共融性,对宗教的培育,都有很大的妨碍。假如一个人自己的生活中有隔阂,与他人之间有隔阂,没有共融时,这个人我很难全心全灵全意全力地,爱天主于万有之上,及爱人如己了。 让我再讲一个故事。二千年前有一个人,他也生于一个多元的殖民地社会中。这社会中的母语是希伯来语,帝国语言是拉丁语,而这地区的商业用语是一种希腊语。在这社会中长大的人,日常生活中用希伯来语;如果想做官,想发迹,便要操拉丁语;如果想经商,想发达则要操希腊语;语言的情况比香港稍为复杂些。这个人学会木工,做了几十年的木匠。后来走到街上,说了很多骇人听闻的话;最后被当地的殖民地政府,说他想煽动一个民族主义革命,将他拘捕、处死了。他死时的宣判是用三种语言写成的,包括希伯来语、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想,捉耶稣去钉死,指他煽动民族主义,是冤枉的。他所主张的,实在比民族主义更具煽动性、更根本、更加激烈。曾经有人问他:「我们应不应该向殖民地政府交税呢?」他说:「你拿一个银币来看,银币上有谁的肖像?」银币上有大罗马帝国皇帝的像。他说:「属于皇帝的就给皇帝,属于神的就给神吧。」 到底什么属于皇帝,什么才属于神呢?他当时没有说明。我想有一点是相当清楚的,就是他很喜欢小孩子。有一次,有一班小孩子围着他,吵成一片。他的门徒赶孩子,说:「走开,不要吵!」他说:「别这样,让小孩子和我一起玩吧!只有像小孩子一样的人,才可以进天国。」假如我们问他:孩子的快乐,孩子的教育、识智和人格发展,到底属于神呢?还是属于皇帝呢?我想他会说:「是属于神,并不属于皇帝。」 结语:提倡「相增式的双语训练」 总括来说:我并非主张中学不要教英语,只是希望香港有「相增式的双语训练」,而不是「互减式的双语训练」。香港是一个处于中西文化边缘的社会,对促进中西文化交流有很大的机会和责任,可以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发扬光大。除了广义的中西文化交流外,我们也有责任,将中国的传统,和基督的教义融会贯通。如何才能做到呢?我想我们和我们的下一代,首先要能够与我们的祖先,我们的兄弟姊妹谈话--亦即我们中文的运用能力,应足以欣赏祖先留下的文化遗产,又同时要能和香港街头巷尾的人谈话。我们要尊重我们的广东话,我们要用我们的广东话,和社会上周围受苦的、快乐的人分享、分担。同时我们需要对西方的传统和现貌,有着比较深、比较稳固的认识和把握。在这方面努力的一个主要工具,就是英语,因此我们的目标,应朝向「相增式双语训练」来着手。我想先要帮助孩子们打好母语基础,到中一才让他们学英语。着实增强中学的英语教学,但一般科目改用粤语教授。这样中文的基础好,孩子们运用语言的自信心,和「社会认同感」都较强,学习另一种语言自然较快、较有效,对他们的德、智、体、群、美的发展,亦不会有妨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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