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梵澄
徐梵澄:《老子臆解》(序 道经一 德经一)
序
老子一书,自古为之注解者多矣。韩非而后,著名者无虑数十百家。其见于汉志者,如邻氏、徐氏、傅氏等之书早佚。至今存之河上公、王弼等数家注解,乃学人所熟知。近代欧西稍知此学,译者如林,英、法、德等文字皆有。而为博士论文者,又指不胜屈。凡此皆有专家为之著录,书目稍裒然矣。
建国以来,地不爱实,鼎彝碑版,时出于山椒水涘。多历代学人梦想而未之见者。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老子帛书二种,尤为可贵,一篆一隶,皆西汉初年钞本,可谓学术史上之一大事,与汲冢竹书及孔壁古文之重要相若。既已有编印本发行矣,取以比勘通行诸本,见编次不同,字多通假,而大体无异。然帛本一字之殊,固宜珍若璆琳者也。综合观之,实堪叹美。在昔名注疏之仍多疵 者,未有此西汉初元本故也,惜夫!
梵澄学殖浅薄,自愧读书不多。时值艰虞,遭家多难,自放于域外者,三十余年。以一九七九年归国,闻老子有帛书本,亟求得而读之,以惊以喜。遂就诸本斟酌,写成一定本,而亦未必定。越数年,以为说原文应是如此如彼,盖有其由,亦当说明之,遂就全部老子哲学为之解。文字既有拣择,句读稍异寻常,义理遂可批判。未肯全袭旧说,间亦稍出新裁,根据不丰,祇名臆解。
虽然,亦非造次而为之者。尝以谓俗儒诂经,道士宣教,多说废话。尤以倡儒、释、道三教合一者,挦扯牵合,遂成“同善社”之谈。而自来口义、语录、讲章之类,一发议论,策锋便起,徒快语言,羌无实义。凡此皆心所不以为然者,不敢效也。故每章撮其大意说之。疑难处释之,其原自明白无需解释者,略之。析理参以周易及先秦古说,不废庄子;偶见颇同西洋哲学者,标出之,意在点染以时代精神;无所发挥,盖非论老子哲学也。隶事,多取春秋传,间有取后世者,皆历史大事。音义多本之尔雅、诗序、说文等,以古字义解古文义,亦时有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者。要之,求以至简洁浅显之文字,解明书中之义理,恰如其分,适可而止。
乙丑人日 徐梵澄序于北京
《老子臆解》
道经一
徐梵澄 著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噭。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眇之门。
第一章第一节,据甲本增四“也”字。
“无欲”——宋儒多在“无”字断句。(参陆象山说)。勘甲、乙两本,后皆有“也”字,作“故恒无欲也……,恒有欲也”。
通行本作“无名,天地之始”。兹据甲、乙两本,订作“万物之始也”。
通行本作“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兹据甲、乙两本,订其多“此”字,“而”字,“之玄”二字。皆删。
通行本“……以观其徼”。甲、乙两本皆作“以观其所噭”。——“所噭”,所通也。兹据通行本删“所”字。
首章第一句“道可道”,通常释为“道可言”。——礼记礼器:“盖道求而未之得也。”郑注:“道犹言也。”大学:“道学也。”或释为“语”。荀子荣辱篇:“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实。”此二“道”字皆训“语”。——或释此为“可由”,或“可从”,或“可行”。皆有证以成其说。
虽然,于此请别贡一说:
帛书甲、乙两本,此句皆有“也”字。“也”为疑问语则同“邪”,即“耶”。——礼记曲礼:“奈何去社稷也?”论语为政:“子张问十世可知也?”“也”皆同“邪”。——第二字“可”则“何”之省文。——石鼓文“其鱼维何”作“其鱼隹可”。云梦秦简“购几可”即“购几何”,“可 ”即“何也”。“盗封啬夫可论”即“盗封啬夫何论”。
然则此第一句当作:“道,何道耶?”
更进而问一句:“非常道耶?”
其次仍为两问句:“名,何名耶?非常名耶?”
以“道”与“名”并说,就文字而论,则作连续之两问句,声调振起。其所以第三句仍当作疑问语者,乃就全书之大义勘得之。老子全书中所说之道,乃恒常者。(“恒”、“常”同义。汉文帝名“恒”,避讳改作“常”,如“常山”、“嫦峨”,原是“恒山”、“ 娥”,皆因讳改。由此推知此帛书甲、乙两本,写成在汉文帝以前。)
“眇”通“妙”,皆训“微细”。与妙丽之义无关。
“噭”、“徼”、“竅”,皆同音通假。训“空”。有空斯有可通。喻道至极微细,亦又僻漫通达,故下文有“可名于小”、“可名于大”之说。
“观”,谛视也。
十大经成法篇:“万物之多,皆阅一空。”注者引文子道原篇:“老子曰:‘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孔”即“竅”也。
玄,说文:“幽远也。”原字义为“黑而有赤色者”。凡染,(谓丝、帛、羽等染以红色),“一染谓之縓,再染谓之頳,三染谓之纁”(见尔雅释器)。“三入为纁,五入为緅,七入为缁”(见周礼冬官考工记书缋)。郑注周礼:“玄色者,在緅、缁之间,其六入者欤!”——是则为深赤近黑之色,由是而义转为“幽远”。易坤:“天玄而地黄。”亦言天之幽远。
通行诸本及帛书甲、乙两本,皆以此章始。章名古本皆无,真本有,此作体道章第一。
臆解:
道,本无可名言者,然不得不藉名言以说道。此老子一书之所为作也。始以问曰:“此道也,何道耶?非恒常之道耶?”又问曰:“此名也,何名耶?非恒常之名耶?”——是谓非于恒常之道外别立一道;非于恒常之名外别立一名。
说万物之始,有道存焉,所谓“先天地生”者。然此非创化论而是道论。说有其物,无以名之。及名之为道矣,可曰“万物之母”。
老氏之道,用世道也。将以说侯王,化天下。欲者,侯王之志欲、愿欲也[1]。 有欲、无欲异其度,于微,于竅观其通,将以通此道之精微也。
“玄之又玄”者,言此道之高、深、幽、远也。——同一物也,自上俯而观之谓之深,自下仰而望之谓之高。极视窥其幽,平眺谓之远。皆况道也。以此而摄万类,谓为“众眇之门”。即从入之途,此书是也。
注释:
1、参下第三十三章。
《老子臆解》
德经一
徐梵澄 著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也。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上礼为之而莫之应也,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失道矣,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是以大丈夫居其厚不居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此乃通行本下卷,旧作论德章第三十八。
帛书甲、乙两本,较通行本少“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一句。按付奕本及韩非所据古本,此“以”字习作“不”。作“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下德为之而有不为”。
甲本独作“故失道。失道矣,而后德”,余本皆作“故失道而后德”。
臆解:
书常分为二,道经、德经。勘其义蕴,二者皆合言道德。必无两经之判分可知也。并论道德,亦非有抑扬褒贬于其间,所谓“尊道而贵德”者也。曰“玄德”,曰“上德”,皆言道也。后人以其言“德”之处较多,故分。
此章曰“上德不德”者,无为也。曰“下德不失德”者,有为也。“上仁”之无为也,“上义”之有为也,皆以“为”而分也。一再曰“为之,为之”者,可知“无为”非无所作为,明矣。——珠生于渊,天然可贵也。人植而生之者,亦可贵也,然而次也。有、无以为之分,亦犹是也。
古之士大夫,莫不用心于取予辞受之间。施报,皆德也。相市,则非德也。忍己之饥,哀王孙而进食,于施报皆无所容心,此漂母之所以为有德也。怀一饭之恩而不忘,酬以千金,可谓不失德。然此私心也,有以为也,“是以无德”也。——斯亦差可喻矣。
世之将乱也,其礼先亡。城 之役,晋侯观其师曰:“少长有礼,其可用也!”荐贾论“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春秋之世,所尚者礼,于传常见也。此役也,晋之胜,楚之败,皆如其言。此先见之明也。礼,重别异、明等伦者也,而托于义。义者,事之宜也。事而不得其宜,纲目紊,法度隳,纪律驰,公私无别,尊卑失序,而礼亡矣。世焉得而不乱?虽然,此皆昭然可见者,犹未明其本末也。老氏之意,盖谓义犹有所依立,则仁也。仁犹有所依立,则德也。德犹有所依立,则道也。譬如树,道德,根本也;仁义,枝干也。礼则其华叶也。见花萎、叶凋、枝枯、干槁,知树且僵矣,此明而易知者也。其所以如此者,根之伤,本之拨,此隐而难见者,则道德之先丧也。倘世与道交相丧矣,尚何责于礼焉?如欲起渐僵之树,将披花数叶一一嘘拂而润泽之欤,抑且先培其根本而次理其枝干也?——故曰:“居其厚不居其薄。”
于是古有深于其旨者:东汉朱穆尝著论曰:“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丘不与焉!'盖伤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己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违,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故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庞,则道数不远。昔仲尼不失旧于原壤,楚庄不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曰:‘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时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 ”——斯亦可以明矣。
“前识”者,今世东、西方人多趋之若惊,非“先知”之谓也。理之必然,事所必至,见其微,知其著,意之而中,此颜阖见东郭稷之马将败也。(庄子达生)。“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于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在其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韩非子解老)。此所谓“前识”者,所谓“无缘而妄意度也”。古之巫者、日者能之。以其流毒于生民者大,故制刑有曰:“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礼记王制)。春秋传:“郑裨灶言于子产曰:‘宋、卫、陈、郑将同日火,若我用■、■、玉瓒,郑必不火。'子产弗与。……戊寅,风甚。壬午,大甚,宋、卫、陈、郑皆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郑人请用之。子产不可。……子产曰:‘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岂不或信?'——遂不与,亦不复火。”(左昭十八年传)此亦所谓“前识”,言中其一而未中其一者也。
老氏谓此为“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殆犹有宽大之意存乎其言。就今之情论之,则当云“道之贼而奸伪之首也。”今世犹炽盛于印度。——虽然,巫者、日者言之或信,百得其一、二,诚可以惊世骇俗矣,果何由而致也?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已。程子谓心静而后能照,然圣人绝不为(程氏遗书卷十八)。程子并邵子之术数亦非之。王阳明习静,亦尝得先知先见同于此所谓“前识”者,旋亦决然弃去,盖偶尔知觉性得其照明,以为无谓也。弃其华而务实,知其偶然得之而不可求。世人专求其华而不返其本者众矣。习静也,修定也,求神通也,终日营营,迷不知返。皆若宋人之守株待兔也,愚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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