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聪
　
　　“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这些路叫做林中路。……”海德格尔的思想被认为是20世纪的哲学之诗。读他的《林中路》不一定会迷路，倒有可能被迷住。但他本人的经历却远不像诗那么纯洁，事实上他是一位叫人爱恨交加的哲学家。1967年，一位年轻的法国诗人慕名前来拜访海德格尔，当有人提议和海德格尔照像时，诗人却突然跳起来说，不，他不能和海德格尔合影。因为他很难忘记这位哲学家的过去。海德格尔过去曾是纳粹党人，而诗人则是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他的父母都死于那场劫难中。这么多年了，海德格尔一直对自己当年任大学校长时与纳粹合作的那段历史躲躲闪闪，保持沉默。

　　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人们在谈论他当年为纳粹精神张目，打击迫害同事的行为，以及对犹太人苦难视而不见的冷酷心肠时，普遍感到震惊，因为这样一个在行为上并不超出同时代人的哲学家，怎么可能真正达到很高的精神境界呢？海德格尔以前的犹太女友汉娜·阿伦特就一再追问：“这个灵魂在不坦诚之中看得到那最纯洁的东西吗？”“在不真诚中能看到最真诚的东西吗？”人们大惑不解的是，看起来最深邃的思想家怎么可能不具备最起码的道德良心呢？如果人类思想的头羊事实上忠实于眼前的青草更甚于真理，那么羊群该信谁呢？不管怎样，培根说得对，善于谋身的聪明在许多种聪明中总是一种卑污的聪明，特别是对学者来说。

　　不过，海德格尔是所谓纯种的“雅利安人”，对世俗权势也没有什么浓厚的兴趣，他完全可以继续在他的书房里过学者生活。可是他为什么走上政治舞台抛头露面呢？所以，仅仅从道德良心方面去评价海德格尔当年的所做所为可能也是不够深刻的。应该说，海德格尔所犯的错误主要是思想家的谬误，而不仅是人格的缺陷，但这并不因此就不是一个浅薄可笑的错误。在海德格尔的生存哲学中一直有一种忧虑，他认为现代世界各种政治力量尽管对抗激烈，利益不同，但有一个根本的相同之处，就是技术统治。海德格尔认为，这种由技术主宰的贫乏世界，不仅造成生存的异化，神性的消失，甚至可能造成人类的毁灭。所以他断言，世界正进入黑夜，将达夜半。他企盼着历史转折的契机。他错误地认为纳粹的兴起就是这样“一种解救的暴力”，他把转机的希望寄托在纳粹所宣扬的国家社会主义身上，并且以为这也正是他的本已本真哲学在当下得以贯彻的所谓人生此在的强大事件。

　　更令人可笑的是，海德格尔是以君临一切的哲学家的气概走入社会政治的下界的。他说黑格尔从拿破仑身上看到了世界精神，他不仅要像黑格尔那样用思想表达一个时代，他还豪迈地宣称，真正不衰的哲学就是掌握了那个时代的哲学。然而，当他怀着这样的哲学之梦踏上政治舞台时，他追随的却是历史上最暴虐的一个政权；他的说教像是胡言乱语，显得那么幼稚可笑又令人厌恶，连他的学生们都说，听了他的讲话以后，人们不知道是该去学苏格拉底以前的哲学呢，还是去申请加入纳粹党。

　　海德格尔是为了哲学的目的去迎合现实政治的，一旦这种目的落空，他的迎合也就收回。所以，他与纳粹合流的时间并不长，主要是在三十年代前半期，当他明白自己的可笑境遇后，就又缩回到书房里去了。这以后，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这段受骗上当的历史作为教训包括在哲学之思中，他看来也从中受益。但他从来不正面忏悔，也不肯承认自己受骗上当。

　　可是，人们为什么一直固执地等着看海德格尔的忏悔呢？为什么一直对那一时期海德格尔的心理活动、行为动机感兴趣呢？也许是因为，人们想从他的忏悔中找回的不仅是个人的良知，更是人类失去的希望。海德格尔作为一个思想深邃的哲学家，他忏悔的深度应该能代表人类心灵所能达到的深度，也是对人类理性值得信赖程度的考验。对于人类命运来说，从来就不存在什么为思而思的哲学，一个有学问有教养的人士，理应在道德良心上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这也就是常情常理。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无助于提升人类思想境界和改善人类生存状态，如果哲学思考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种“思想体操”，那么谁又需要它呢？

　　也许，应当坚定不移地确定的一个基本原则是：无论多么深邃的思想，其基本判断都应遵从常情常理。海德格尔不是强调从古希腊早期词汇的含义中深究真理的原意吗？那么常情常理就更是经受住千百万年生活考验的东西。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哲学之思修炼到什么地步，都不应修炼得心如铁石。不管多么令人敬畏的学理，如果面前有无辜的人被杀死了，有大批的家庭被毁灭了，都应当据此做出与普通人一样的正常反应和明确的是非判断，因为这对“人”来说不就是天大的事吗？海德格尔非常欣赏荷尔德林的一句诗“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并让它意味深长地传遍世界，温暖人心，但是如果他实际上对人的生命被践踏、被虐杀泰然处之，无动于衷，那么，“思”何为？诗人何在？这样的“大地”又有什么“诗意”呢？

　　所以说，任何一种学理都应有助于增进人的学问教养。而在“学问教养”之中，理应包括做一个更好的人的含义。不能设想，一个思想深沉、深刻的人，在生活中却是一个小人，或者是一个由于种种精神自恋而忍心加害别人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如果思考的结果不能首先帮助思想家变得更善良、更人性一点，那么哲学根本不用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