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页
下一页
》》返回
德里达:宽恕的主题
访谈《他人是一个秘密,因为他是别样的》之五
杜小真
问:人们清点用以注视过去的方式。人们忠实地并且在试图解释过去的过程中对用以转向过去的方式提出质疑。三年来,您举办关于宽恕的讨论班,这是不是转向过去的另一种方式呢?
答:无论可能或不可能,宽恕都让我们转向过去。最底线的、通常意义上的规定。但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更深入讨论。在宽恕中,还有将-来。在涉及宽恕——从这个词的正确意义上讲——的地方,罪恶首先表现为不可逆转和不可改变的。我首先担保作为亚拉伯罕遗产(犹太的、基督教的,特别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的宽恕观念。这是通过结构的和曲折的语义学的分析进行的,我在此不能一一重述。在这个传统中,特别在基督教中,有两种似乎对立的假定:1. 一方面,我们宽恕或请求上帝宽恕(这是个重大问题:要知道谁宽恕谁或谁向谁宽恕什麽)只有在有罪者认罪并且请求宽恕、悔罪并改过,走上另一条道路、许诺成为另一个人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请求宽恕的人从某种限度讲,已经是另一个人。那麽,是谁宽恕、人们宽恕谁呢?2. 另一方面,宽恕作为一种绝对饶恕,无交流、无改变、无悔无求(宽恕)地被允许施行。无条件。这两种逻辑(有条件的宽恕或对不可宽恕的无条件的赦免)互相冲突,但他们共存在传统之中,即便有条件的宽恕象通常意义那样广泛占着上风。但是,这通常事先就与宽恕着精密观念的纯粹而又严格意义妥协。即便没有任何东西在实际上与之相应,我们还是从这个观念中继承了无条件,而且也应该进行分析。必须负责地作出承诺。
问:我们只能宽恕不可宽恕的。这会将您引向何方?在宽恕的后面,没有抹消的危险吗?再有,会不会因此抹消掉不可宽恕的?
答:人们有理由永远提醒说:宽恕不是遗忘。相反,宽恕要求超出所有葬礼、调解、平反活动、超出所有记忆的生态学的绝对生动不可抹消的记忆。只有在回忆并毫不缩减地重建犯下的罪恶和人们要宽恕的事情时,我们才可能宽恕。如果我只宽恕可宽恕的,不是致命的小错或轻罪,我其实没有施行任何名副其实的宽恕。可宽恕的实际事前就得到了宽恕。由此而来的问题是:人们永远只宽恕不可宽恕的。这就是所谓的做不可能的事情。此外,当我做对我可能的事情时,我其实什麽都没做,什麽都没决定,我只是促进了可能的计划的发展。当可能的事情没到来,那从这个词的深层意义上讲,就什麽都没发生。并不是“相信奇迹”,而是确认:一个与此名相称事件,一个来者的到来是与一个奇迹同样了不起的。唯一可能的宽恕因此是不可能的宽恕。我试图从中得出特别是为今天的一些结论。不仅仅、甚至可能完全不是在公共或政治空间中,因为这样规定的宽恕,我不认为它属于公共、政治、司法甚至伦理的领域。游戏及其秘密的严重性由此而来。
问:不可宽恕的于是得到宽恕,宽恕不是遗忘……这并不妨碍宽恕对印迹起作用。
答:一个导致遗忘甚至埋葬的宽恕,从严格意义上讲不是宽恕。宽恕要求对罪恶和有罪者拥有绝对、完好、主动的记忆。
问:在您看来,宽恕还来自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我们事实上和纳粹刽子手,与阿尔及利亚的杀手,与犯下反人类罪行的罪人生活在同一天空之下。
答:就不判您刚才说到的那些罪者死刑而言,人们的确开始了共同居住因而也是和解的进程。这并不是回过来施行宽恕。但是,当我们生活在一起,即使是生活得不好,和解也会进行着。
问:让我们回到“谁向谁宽恕什麽?”这个问题上来。当不可宽恕的是那些反人类罪行时,受害者不再有可能说话。那麽,首先应该施行宽恕的,是否是那些受害者?人们是否可以以受害者的名义替他们施行宽恕?
答:不可以!只有受害者可能有权利施行宽恕。如果受害者死亡或因各种原因不在了,那就没有宽恕的可能。
问:受害者因而应该活着以宽恕残杀他们的刽子手,事情只能变成这样?
答:是的。
问:最后让我们转到秘密的问题。对于每个人的同一性的防护是否决定了人们要防护我们的秘密?
答:秘密不仅仅是某种要藏起来或要保留的某种东西和内容。他人是一个秘密,因为他是别样的人。我是一个作为他者的秘密。个体性从本质上讲是属于秘密的。现在,可能有一种尊重秘密的政治和伦理的义务,保留某种秘密的权利。一旦这种尊重丢失了,就会显示出极权的命令。不管怎样,这就产生一个困难,存在着对秘密的滥用和对作为“国家理性”、警察或其他档案的“国家秘密”的挖掘。我不想局限于秘密的文化之中,我把这种秘密的文化视作(中世纪在西班牙受迫害而皈依天主教的)犹太人的形象,这会在我的所有文本中反复出现。某些档案不应该永远封存,秘密的政治召唤根据情况采取的各种不同的责任。我又一次可以不含甚麽相对性、但以一种每次都应该是个别、例外的责任的名义—— 因此本身就以某种秘密的方式作为任何决定的原则—— 如是而说。
问:那要分析这个秘密的文学的使命应该从何处落脚呢?
答:文学保留着一种可以说并不存在的秘密。在一部小说或一首诗后面,在事实上成为要解释的一种意义的财富的后面,没有可寻求的秘密意义。比如,一个人物的秘密并不存在,它在文学现象之外没有任何厚度。在文学之中,一切都是秘密,但在文学的后面没有隐藏的秘密,这就是这个奇特的机制的秘密,关于这个机制并深入其中,我不断地(对己)争论, 更明确更晚近地在诸如《激情或给出死亡》,同样在《明信片》中已经一部分一部分成为故事的东西之中有所体现。
通过“秘密”,这个来源于拉丁文,最初意义为分开、分离的词,人们有点过分地表达其他的语义,这些语义更加趋向于家园的内在性,或者,在希腊文中掩盖破解密码或注释。所有这一切都要求长期和谨慎的分析。既然,政治游戏在今天,随着侦探或军事技术的进步、随着密码术的所有新问题的出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棘手难弄,那文学的问题就重新变得更加严重。文学的机制从原则上并在本质上承认“什麽都说出来”或“说话时不说”的权利,也就是对被炫示的秘密的权利。文学是自由的。它应该是自由的。它的自由也是民主所允诺的自由。
在人们写作或说话时请求宽恕的所有原因(我在Safaa Fathy的影片中列举了这些原因)之中,还有这样一个原因:那就是文学的准-神圣化,它是在对圣经文本的表面的“去除神圣化”开始的时刻出现的。文学于是作为不忠实的忠实继承人、背誓的继承人的身份请求宽恕,因为它背叛了。它背叛了文学的真理。
上一页
下一页
》》返回